办公室里瞬间死寂，连呼吸声都听得见。
“林曼，你觉得这很好笑吗？”赵总监的声音压得很低，却像惊雷一样在我的耳边炸响。他的手指在发抖，指着那张被我当成笑话的清单。
我愣住了，被他的气势吓得结结巴巴：“不……不是，赵总，您看她这些要求，什么不吃葡萄柚，什么必须60度，这难道不是……”
“你给我闭嘴！”赵总监突然吼了一声，吓得我浑身一哆嗦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眼眶竟然红了。他指着清单上的第一条“严禁葡萄柚”，又指了指第六条“所有餐具需独立塑封”。
“林曼，你在公司八年了，我以为你是个有分寸的人。”赵总监死死盯着我，眼神里充满了失望和痛心，“你知不知道，这几条加在一起，是什么病人的饮食铁律？”
我茫然地摇摇头，大脑一片空白。
赵总监咬着牙，一字一顿地说出了那个让我如坠冰窟的答案：
“这不是什么下午茶菜单，这是器官移植术后的抗排异饮食手册！”
6.
我感觉天灵盖像是被人掀开了，一股凉气从脚底直冲脑门。
“什么……移植？”我机械地重复着这两个字，声音轻得像蚊子叫。
赵总监转过身，看向角落里依然在敲代码的苏雅。那个瘦削的背影在宽大的工位椅里显得那么单薄，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。
“她是Suri。”赵总监轻声说。
Suri？
那个传说中五年前为了赶那个著名的“鸿蒙项目”，带着团队在封闭机房里连熬了三个月，最后写出了行业最顶尖架构的代码天才？
“五年前，项目上线那天，她倒在了工位上。”赵总监的声音里带着颤抖，“急性肾衰竭，加上严重的免疫系统崩溃。她在ICU里躺了整整四十天，换了一个肾，才把命捡回来。”
我惊恐地捂住了嘴。
原来，那个白色药瓶里装的不是维生素，而是昂贵的、用来保命的免疫抑制剂。
原来，她看见西柚味护手霜时的惊恐，不是矫情。因为西柚中的呋喃香豆素会干扰肝脏酶的代谢，导致血液中药物浓度飙升，这对移植病人来说，就是中毒，是致命的。
原来，她扔掉那杯凉了的咖啡，不是嫌弃。因为对于服用免疫抑制剂的人来说，身体没有任何抵抗力，一点点生水里的细菌，常人喝了没事，对她来说可能就是一场要命的腹泻和感染。
我想起刚才那杯含花生的饼干，想起她冲进厕所时的狼狈。
“刚才清洁阿姨跟我说，她在厕所吐出来的全是血丝。”赵总监转过头看着我，眼神里没有了愤怒，只有深深的疲惫，“林曼，她不是在演戏。因为药物副作用，她的肠胃脆弱得像纸一样。你那点花生碎，差点让她食道出血。”
我瘫坐在椅子上，看着那张被拍在桌上的清单。
那哪是什么挑剔的忌口啊，那分明是一张字字泣血的求生指南。
每一条“矫情”的背后，都是她为了活下去，不得不向死神低头的妥协。
而我，竟然把这当成了攻击她的武器，甚至还大言不惭地发邮件嘲讽，建议按这个标准给她涨薪。
7.
那天下午，我像个游魂一样。
我删掉了那封邮件，但我也知道，造成的伤害撤回不了。
我跑到楼下的便利店，买了一瓶纯净水。我借了店员的微波炉，小心翼翼地加热到有些烫手的程度。我又跑去药店，买了一包医用酒精棉片。
回到公司，苏雅还在工作。
我走到她面前，用酒精棉片把桌角仔仔细细擦了一遍，然后放下那瓶温热的水。
“对不起。”
这三个字说出口的时候，我的眼泪终于忍不住砸了下来。
苏雅停下手中的动作，抬头看了我一眼。她的脸色依旧苍白，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。
她看着那瓶水，又看了看满脸泪痕的我，那个冷硬的面具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。
“没事，林姐。”她扯了扯嘴角，露出一个极其虚弱的笑容，“是我这破身子太麻烦人了。只要我不死，项目就能上线。”
那句话像重锤一样砸在我的心上。
月底发薪水的时候，我听说苏雅确实涨薪了。
那是赵总监特批的一笔“特殊津贴”，名目是技术专家补助，但财务私下告诉我，那笔钱刚好够支付她每个月高昂的抗排异药费。
从那以后，我的办公桌上多了一个保温壶，里面永远装着65度的温开水。
偶尔我路过她的工位，看到她吞下那一大把药片时，我会想起那个下午，那个把拿铁扔进垃圾桶的背影。
她扔掉的不是咖啡，而是那个曾经可以肆无忌惮熬夜、可以大口喝冰可乐的自己。
我看着她把最后一片药咽下去，然后重新将双手放在键盘上。
至少现在，她还在战斗。
这就够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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